长针刺进右肩,张静虚的手仍在往里送。
银针已经没入三寸,只剩一截细尾露在外。齐云低头看着,右肩的皮肉随着针身微微鼓起,身体里却连一丝麻痒也没有。
“这里呢?”张静虚问。
“没有。”
张静虚把针退出半寸,斜着刺向靠近锁骨的位置。针尖穿过皮肉时带出一粒血珠,齐云的右臂依旧垂在两块木板之间,五根手指没有动过。
医务处的老医者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温水。他用布蘸水,依次擦过齐云的手背、小臂、肘弯和上臂,水温始终一样,齐云只在锁骨内侧感到一点微热。
旧日失觉的边线原本停在肩下。
眼下已经越过肩头。
张静虚拔出长针,针孔里只渗出很少的血。他按了按齐云肩后的肌肉,又把两根手指搭在右腕,腕下还有极细的脉动,弱得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“把清溪之力收掉一点。”
齐云没有立刻照做。
半个时辰前,他还坐在辅具工坊的窗下。老郑迈过门槛,下一名等候试架的人卷起裤腿,雷云升抱着文书去补北巷量错的一尺,宋婉则带人核对剩下的四个货号。
工坊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
张静虚等到齐云批完最后一张复查单,才将他从长案旁带走。沿途右臂几次撞到门框,木板与门边磕出轻响,齐云一次也没有感觉到。
“收多少?”齐云问。
“一线。”张静虚道,“我让你续上便续上。”
齐云闭上眼。
神仙山中,清溪绕过主殿,从山石间分出一条极细水线。那条水线一直流向右侧,穿过山门,落入现实中的肩臂。
他收回半寸。
捧着温水的老医者立刻俯下身。齐云右手食指先褪去最后一点血色,灰白从指甲向下爬,很快漫过第一道指节。
“续回去。”张静虚道。
清溪重新落下。
灰白停在第二道指节前,指腹慢慢恢复一点颜色。齐云胸前那道旧伤却被水线扯了一下,衣内像有细钩穿过缝线,向右肩深处拉去。
他的左手按住床沿。
床边的木架发出一声轻响。
张静虚把齐云衣襟拉开。胸前重新缝过的伤口有一小段渗出血,药布中间涸开铜钱大的一片暗红。
“够了。”
齐云睁开眼,清溪维持在原处。老医者重新摸过右腕,脉动回来一些,右手却仍然没有知觉。
张静虚取来药墨,在齐云肩头画下一条弯线。墨线从腋下绕向肩后,最上端已经贴近锁骨。
“这条胳膊一直靠你的内景养着。”他说,“气血进不去,筋脉也不认它了。你撤力,它便从指头开始坏;你继续养,胸前旧伤和神仙山都要替它担着。”
齐云看着那条线。
“能担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张静虚把药墨放回盘中:“三日以内,断在这条线下。再往里走,我要从肩窝动刀,到时候伤的便不止一条胳膊。”
老医者点亮一支短蜡,沿着齐云右臂缓缓移过。火苗靠近掌心时几乎没有晃动,到了上臂才被皮肤散出的微热推开一点。
他又取出一根细线,分别系在齐云左右两腕。左腕那根随着脉搏轻轻跳,右腕的线隔上许久才动一下。
“今日切,能留住大半肩肉。”张静虚道,“明日也来得及。到了第三日,若墨线再向里走,我先要保你的胸脉。”
“手臂会怎样?"
“切得更高,伤口也更难合。你往后想接什么,都少一截地方。”
齐云用左手指腹擦过药墨。墨还没有干,指尖很快多了一道黑色。
老医者把温水端走,内间只剩药液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齐云抬起左手,托住右腕,把那只手掌翻过来。
掌纹还在。
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硬茧,食指侧面留着一道多年前被铜钱刮开的细疤。每一处都熟悉,落在左手里却像别人的东西。
齐云将右手放回膝上。
“三日,够不够再查一次?”
张静虚看了他片刻:“你还想查什么?”
门外传来木匣落桌的闷响。
两名玄都执事抬着黑木骨匣走进外间,匣角仍贴着东城证库的封条。无昼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册用灰线缝成的旧簿。
“查它。”
无昼进门先看了那条药墨,又看向齐云胸前新开的血。他没有碰骨匣,只把旧簿放到桌上。
“证库借我到明夜。”他说,“青涟与东城医务司都按了印,匣中少一片骨头,也算在玄都头上。”
张静虚道:“你来得倒快。”
“齐先生十二日没有恢复,玄都总要备一个能用的法子。”
祁无昼解开灰线。
旧簿上的纸页已经发黄,边角却保存得很好。第一页画着人的肩骨,第二页多了一截外来的臂骨,到了第三页,肩头密密缠着四层黑线,每一层都从残肢延伸到胸前与脊后。
“玄都旧世有一支换骨门。”祁无昼道,“人断手脚,便以妖骨续上。先以自己的血肉裹骨,再接筋脉与元神,最后用三月时间磨掉异气。”
“成过多少?”张静虚问。
“册上记了二十七人,活下来十九个。最近的一人用了九十六日,能提百斤,能握刀,阴雨天会疼。”
张静虚翻到最后几页。
那里画的已经不只是手脚。有人换过半副肩骨,有人用妖物脊柱挡住断腰,还有一页被整张撕去,只剩装订夹着一点黑纸。
“死的八个呢?”齐云问。
“三个死于接骨时失血,两个是妖骨太强,自己的肉身挡不住。余下三个人接好以后,元神始终排斥那条手臂,最后自己斩了。”
无昼没有避开后果。
他抬手示意玄都执事开匣。东城封条被完整揭下,第一重木盖打开后,里面还有一层浸过药的厚布。
厚布只掀开一角,暗红血光便从缝里透了出来。
那副臂骨在匣中放了十七年,仍旧带着强盛血气。骨节外裹着一层半透明药膜,五根骨指缓缓收紧,又一点点松开。
祁无昼从袖中取出一根铜条,递给玄都执事。执事将铜条送进药膜之间,骨指触到金属便自行合扰,铜条中段被压出一道浅弯。
“它还认得抓握。”祁无昼道。
玄都执事用力抽了两次,铜条纹丝不动。无昼在匣边点了一指,药膜中的暗红血光退下去,五根骨指才慢慢松开。
齐云右肩的木板轻轻震了一下。
久违的刺痛从无觉的皮肉深处钻出,只有一瞬,很快又消失。那副妖王臂骨像在隔着木匣寻找可以接上的肩头。
祁无昼把厚布盖回去。
“焦伯行的方法粗,却看得很准。它可以接。”
齐云问:“能恢复到哪一步?”
“三月内握物,半年内握剑。你若肯让玄都出三名执事镇住妖骨,近身斗战可恢复七成。”
“知觉呢?”
“冷热能有,轻重难说。”
“它原来的气机呢?”
“药养十七年,妖气已经洗过六遍。剩下的血性只能让它活,不足以留下原主的意志。”
祁无昼把那根弯铜条放在旧簿上:“你若接下,玄都先以旧法锁住肩脉。七日以后能握拳,四十九日后才准碰剑。中间少一次压制,它会沿着你的血往里长。”
“内景呢?”
祁无昼的手停在旧簿边缘。
“玄都没有人修成你这样的内景。”他说,“臂骨接进肉身以后,神仙山认不认它,我给不了准话。”
这才是木匣中真正没有写明的部分。
齐云的肉身已经在为一条死臂持续耗损。换上妖王臂骨,至少能止住眼下的坏死,也能让三方联盟重新拥有一个双手持剑的齐云;至于神仙山会多出什么,无昼没有把握。
“齐先生。”祁无昼道,“你如今代表的也不只一座道观。”
“赤鳍敢在五城动手,正是看见你从诸界道路回来以后有伤。你多缺一只手,外面便会多生几分试探。”
张静虚合上旧簿。
“他先是个病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病好以后。”
“你连他的内景会不会认这条妖骨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把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带来了。”无昼道,“选哪一个,由他。”
两人的话停在木匣两侧。
齐云用左手将旧簿重新拉到面前。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细看过每一处接骨位置,又问了换骨所需的药、时间和失败后的处置。
祁无昼一项项回答。
三个月不能全力动手,半年内骨需要旧法压制。若内景排斥,最迟要在第七日重新去;一旦血肉完全裹住妖骨,再切第二次,位置还会向肩内多去两寸。
“玄都能派多少人守这半年?”齐云问。
“三人轮值。”
“他们离开以后呢?”
“你要自己学会旧法。”祁无昼道,“换臂不只换一截骨头。前半年,玄都也要把三名精通换骨术的执事放在你身边。”
这三个人可以救齐云,也会日夜看见神仙山力量如何进入肉身。无昼把条件摊在桌上,没有用合作二字遮掩。
齐云翻开旧簿,用左手指腹沿着那四层黑线划到肩后,随后把旧簿合上。
“给我一日。”齐云把旧簿推回无昼面前。
张静虚皱起眉:“你只有三日。”
“明夜以前回来。”
“回哪儿?”祁无昼问。
“青城山。”
齐云左手按住床沿,站了起来。固定右臂的木板随着身体轻轻摆动,无昼伸手想托住,被他抬起左肘挡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张静虚把桌上的药墨塞进药箱: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“工坊还有七个人在等复查。”
“医务司有人。”
“你留在东城。”齐云道,“明日我若没回来,你再上山动刀。”
张静虚把药箱扣得很重。
“你若把胸前伤口再扯开,我今夜便上山。”
齐云应了一声。
他先借了医务处的电话。听筒里有很重的电流声,过了片刻,宋婉的声音才从另一端传来。
“师父?”
“旧案照文书查,工坊的事听医务司安排。”
“你要回山?”
“一日。”
听筒那边有人搬动铁架,雷云升正在报一处新改的膝轴尺寸。宋婉没有追问,只让齐云把电话给张静虚。
“让他接。”
齐云把听筒递过去。
张静虚听了两句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我知道。看不住他,我就把人绑回来。”
齐云已经走到门外。
日夜之巡从檐下展开,山风在他脚边卷起一圈灰尘。下一刻,东城医务处的白墙退去,青城山的旧石阶落到脚下。
山中刚下过雨。
石缝里积着水,观门上的旧漆被雨洗得发暗。齐云沿石阶向上走,右臂始终贴在身侧,木板每碰一次衣袍,都会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走到最后十几级时,固定右臂的布带勾住了一截枯枝。齐云已经迈出一步,身体被向后扯住,左手绕到身前才把枯枝折断。
往常只需抬腕便能避开的东西,如今也要他停下来处理。
他走进主殿,把门从里面合上。
香炉里还存着昨日的灰。齐云用左手点燃一炷香,紫烟升起时,他的阳神已经坐进神像。
神仙山从烟后显出来。
清溪仍在流,山风绕过屋檐,主殿门框上的裂缝也没有扩大。齐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五指完整。
他在神仙山中抬起右臂,手掌从膝上离开,指节依次弯曲。那只手能够握拳,也能张开,掌中的硬茧和细疤都与现实一样。
齐云退出神像,现实中的右臂从木板里垂下来,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。
他再次进入神仙山,山中的右手正摊在膝上。
齐云用左手握住右腕。皮肤有温度,腕下也有脉动,五指被他按住以后还会本能地向回收。
主殿外的清溪没有加快,山风也没有向这里汇聚。这只手留在内景里,暂时无需额外力量托住。
齐云看了许久,慢慢将它张开。